残友希望怎样点燃
2017/7/6 17:17:31 来源:本站

一出生即患有重症血友病,40岁举家搬至深圳,44岁3次自杀未遂后开始创业,52岁创立残友软件有限公司,54岁时名下公司已达11家、个人资产约1000万元——他就是郑卫宁,2011年56岁,多种疾病缠身、时刻与死神相伴。然而,他没有安心治病,而是将救命钱用于创建企业,探索适合残障人士的就业平台;就像磁场一样,吸引了周围的残友一同打拼,又感染了社会上更加广泛的人群参与、加盟;10多年后,为了保障企业长远发展,又散尽千万资产,成立深圳市郑卫宁慈善基金会……

我们带着崇敬和好奇走近这位传奇人物,走进他创立的残友集团。

裸捐股份 入不敷出

“舒服地躺着等死和辛苦地去做有价值的事,应该选哪个?我一定选后者。”

晚上9点10分,北京大学深圳医院门口,老郑开着他的电动轮椅从夜色中驶来。“吃过晚饭突然觉得右边肩膀有点疼,赶紧带上病历和药包就过来了。”老郑说,血友病一旦发病,需要立即注射“拜科奇”,否则痛处会逐渐肿大,直至关节脱臼。

看着诊室门口排着不短的队伍,我们有点担心他能否坚持得住,“没事,忍得住,这种脱臼的疼痛是一点点蔓延的,我都习惯了。”老郑把磨得发白的病历本递给我们看,从2011年初开始一段时间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出现一次就诊记录:“拜科奇500ml,杜冷丁1支”;而从7月开始,就诊频率增加到差不多每周一次,最近一个月几乎每隔3天就需注射一次。

“其实发病不可怕,就怕睡着了不知道发病了。有次夜里发病,疼醒时,关节肿得几乎和婴儿的头那么大了,赶紧到医院看病,可是因为去晚了,还是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太耽误事了。”从那以后,老郑每天深夜1点以后才睡觉,就怕睡着了发病。

问诊,注射。晚上10点零5分,老郑在注射室外休息。看他闭眼皱眉强忍疼痛,我们禁不住问:“有没有办法提前预防而不是等到发病才来就诊呢?”“有啊!如果有钱,可以每天都注射‘拜科奇’,也不用来医院排队,找个私人护士到家里输,肯定舒服多了,但我不是没钱嘛!”老郑说,每个月单是买治疗血友病的药品就需2万元,妻子一个月的收入刚够他的治疗费用,至于老郑自己的1万多元工资,也就勉强应付他的高血压、丙肝等医疗开销,“时不时还得女儿支援一下”。

其实老郑本不需要这样,以他曾经拥有的目前价值已达7000多万元公司股份而言,他完全有能力让病中生活过得更舒适,何必这么辛苦?

“对于一个残疾人来说,舒服地躺着等死和辛苦地去做有价值的事,应该选哪个?每个人会有不同的答案,我一定选后者。”老郑说,“我14年前拿着30万元救命钱,和4个残疾人伙伴一起创业,就是希望能给残疾人提供一个平台,证明我们不是社会的累赘与负担,我们对社会也是有价值的。现在我随时都可能离开这个世界,我得为公司的3000余名残疾人员工考虑好他们的将来,不能让这个公司因为我的离开而偏离其初衷。”

在同妻女商量后,老郑以个人名义筹集了200万元现金注册基金会,并以遗嘱形式将全部股份捐给基金会,不仅对集团运行进行监督,还支持残友宿舍、肢残服务、孤儿服务、临终关怀等项目,以确保残友为残疾人服务的宗旨不变。

弱势群体 强势就业

“只要大脑健全,残疾人可以像健全人一样工作,甚至可以工作得更好”

进入残友集团总部办公区,乍一看,似与寻常的公司并无两样,细细一看,却发现区别颇多——走廊两边装有不锈钢扶手,房门是向侧面滑动打开的,需要上下的地方不安楼梯设滑坡……

更大的区别来自员工,一路走来,迎面遇到的员工大多身体有明显的残障,为了避免引起他们的不快,我们的目光尽可能地不在他们身上停留。但让我们吃惊的是,擦身而过的许多员工会主动冲我们微笑,倒让我们对自己的刻意躲闪感到不好意思。

走进一层南侧的工作区,200多个座位几乎满员。虽然人多,但房间里非常安静。右边第三排最里面的座位上,一身T恤仔裤的阿超正在电脑屏幕前飞快地敲打着键盘。如果他不走路,你完全看不出他与正常人有什么区别,“小时得了小儿麻痹,走路有点跛。”来残友前,阿超曾在一家普通IT公司工作过。“收入比现在高,可感觉跟现在不一样。在那里工作就是为了挣钱,在残友就不一样了。”阿超说,“这里,我们管老郑叫大哥,同事们就跟兄弟一样,大家一起做一份事业。”

在残友,做事拼命是一种普遍的风格,“大家都知道,想得到认可,我们需要付出比普通人多几倍的努力。”郑卫宁说,“我们要让社会知道,残疾人不是只会做刷酒瓶子、糊纸箱子这类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在IT领域,只要大脑健全,残疾人可以像健全人一样工作,甚至可以工作得更好,因为我们可以更加心无旁骛,也更加有耐心有毅力。”事实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残友成立至今尚无一人跳槽。

他们甚至自创了退养政策。2005年,在残友工作了5年的北京大学物理系高材生李虹因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加重而无法继续工作。社保局建议,工作一年补助一个月工资。但老郑认为,尽管公司还很弱小,但李虹已为公司奉献了全部,“不能没有尊严地死去”。于是,他建议建立退养制度,高管表决通过——凡残友员工无法工作后,公司仍按其工作期间的最高工资标准支付生活补助,直到生命终结。

除了工作,吃住全包也增强了员工的稳定性。在一楼的尽头,一字排开的是残友的员工单身宿舍和食堂,上下铺的床、特殊的卫生间设施,还有每天饭点时供应的“五菜一汤”,使得这里的确更有家的气息。阿超还在这里找到了女朋友——一位名叫Helen的健康湖南女孩。她偶然间从网上看到了残友的消息,便辞掉原来的工作加入进来,因为“同事之间感情很好,做得很开心”。

越是残疾 越要美丽

“带着一帮人来做事情,其实牺牲非常大……有好几次差点把自己命都丢掉了”

不止是Helen,有更多的健康人走进残友。

在残友总部的走廊参观时,我们看到有几位穿着时髦的“90后”理发师义工在为员工们剪头发;在公司食堂,一名十几年热心公益的企业家夫人田大姐,正在招呼着前来帮忙为残友员工“改善伙食”的义工择菜做饭。

日前,全球知名科技公司欧特克的原全球副总裁、欧特克中国研究院原院长黄健铭,以月薪1元出任残友集团董事长的消息传来,更多人将目光投向了残友和他们的事业。

“我加入残友不是为了薪酬,所以就象征性地领1元工资。虽然只有1元,但是表明我是他们的一分子,也将带领他们继续前行。”黄健铭说。

2008年,黄健铭认识了残友动漫设计师丁金霞。“他们几人经常登陆我们公司网站,展示出非常强的学习欲望和激情,我开始关注他们,后来把他们接到上海去提供免费的高端培训。”黄健铭告诉我们,“在那么艰难的环境里,他们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和志向,这种精神触动了我,也切合我个人的理想和追求——去帮助和影响更多的人。”

而更加打动他的,还是郑卫宁“一路艰辛”的创业史:“带着一帮人来做事情,其实牺牲非常大……按医学报告,郑大哥随时都可能病危,为了创业,有好几次差点把自己命都丢掉了。这份执着和坚持,让我非常佩服。”

对于黄健铭的加入,老郑很欣慰,“有更专业人士进来接手残友,对残友是件好事。”如今,残友已发展成为以软件、动漫、电子商务为主要支撑的高科技集团公司。

在残友集团的主页上,有一张“残友地域分布”的地图。在上面,红色火炬模样的残友公司标志已经在北京、上海、广州、海南、新疆、湖南等10多个省市区点燃;不远的未来,它还将点亮更多残障人士心头的希望。正如它的英文拼写——CAN YOU,你行!

蹲点感言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郑卫宁一样活着。老郑的生命和事业是个奇迹。奇迹的背后,不仅是对生命尊严的坚守,也是对生命价值的追问。

在采访中,老郑一再告诉我们,不要过多关注他个人,而是希望能有更多目光关注残友事业。说到自己的贡献,他淡然一笑——“美德不能凭借歌谣而传唱,人一旦成为偶像供人瞻仰,其血肉就会被风干。”由此,我们体会到心灵的力量具有无比的潜能,只要有热情,就会有坚韧,就可能创造奇迹。毕竟,人是要有点精神的。就人生的价值而言,心智健全比身体残疾更为具有决定性意义。